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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陆沉

此刻,一双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

他太小了,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只能用后脑勺抵着她的手臂,仰着脸看她。

她舀起一勺米汤,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米汤入口,温热的,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呀,一早就去码头了,说今天有船从上海来,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不要票的东西。你姐去上学了,下午才回来。你外公外婆住在隔壁弄堂,等你好带一点,咱们抱过去给他们看看……」

陆沉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眼眶有一点酸。

他告诉自己,那是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

一个月后,陆沉能够看清楚更多东西了。

比如这间屋子的具体尺寸——长四米二,宽三米一,层高三米六。

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数量——北边那根枝桠有一百四十七片,南边那根因为光照更充足,多出二十三片。

比如他姐姐每天放学回来的时间——最早四点二十三分,最晚五点零八分,取决于老师拖堂多久。

这些数据会自动涌进他的脑子,然后被整理丶归类丶存储。没有经过刻意的计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为什麽。

三天的时候他还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光和影,一周的时候他能分辨出人脸和物体的轮廓,两周的时候他开始能够聚焦,三周的时候——他突然能够数清楚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不是看到,是数清楚。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丶长度丶分叉点,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精确的图像。

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拥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博士毕业后进了某研究所,做的是半导体材料方向。

智商一百二十几,在同行的圈子里不算笨,但也绝对算不上天才。

他最大的优点是耐心,一组数据可以盯三个月,一个公式可以反覆推演两百遍,所以同事们说他稳,领导说他可靠。

三十五岁不到评上副高,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几篇SCI,带几个研究生,熬到退休的那天。

他没有想过改变世界。

世界太大,他太小。

可现在——

陆沉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木纹,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棵树三十年前的模样。

树龄约四十五年,品种是江南常见的苦楝,生长在河边,因为年轮里有明显的洪水印记。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推算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不是计算速度快了一倍,而是整个认知方式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的边界在随着他的身体一起生长。

每过一天,他能处理的数据量就大一点,能看见的细节就多一点,能调用的算力就强一点。

一个月大的时候他能推算树木的年轮,一岁的时候他能不能推算流体力学的方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身体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生长着。

「陆沉!」

门口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喊。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冲进屋来,书包还没放下,棉袄的扣子也歪了两颗,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是姐姐。

陆敏。

比他大六岁零三个月,小学一年级在读,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冲到他床边大喊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醒。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已经把书包甩在八仙桌上,踮着脚凑到床边,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学校食堂的萝卜丝味儿。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哭了没有?拉了没有?」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但陆敏显然不具备解读眼神的能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

「妈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我睡了。我那床可大了,比你这个摇摇床大多了,到时候我教你翻跟头,我翻得可好了,班上的男生都比不过我……」

陆沉听着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的棉袄袖口上。

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布和原布料颜色略有差异,是深蓝色的。

从针脚的密度和走向得出一个结论:母亲可能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纠正过,所以她的针线活有时用右手有时用左手,缝出来的东西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结论毫无用处。

但他就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并且无法控制地产生各种推论。

陆敏还在说:「我们班那个张小军,他说他没有弟弟,我说我有,他说有弟弟有什麽了不起,我说就是了不起,你还没有呢!」

陆沉眨了一下眼。

「小宝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看见陆敏趴在床边,笑了一下。

「又逗你弟弟呢?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帮你爸烧火,今天有鱼,你爸从码头带回来的。」

陆敏欢呼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着陆沉挥挥手:「弟弟等我回来教你翻跟头!」

脚步声远了。

母亲把盆放下,走过来抱起陆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但嘴唇是热的。

「今天太阳好,妈抱你出去晒晒。」

她用襁褓把陆沉裹紧,抱着他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挂着腌制的咸菜和腊肉。弄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母亲抱着孩子出来,纷纷打招呼。

「小张,抱孩子出来啦?」

「让咱们瞧瞧,哟,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什麽他爸,像他妈才对,你看这眉眼。」

陆沉被放在阳光下,脸朝着天空。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橙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丶温度丶气味,那些老太太的聊天内容自动涌进他的耳朵,又自动被分类整理——

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怀孕了,想吃酸的,怕是儿子。

西头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商品粮。

南边那户人家前两天来了个亲戚,是从上海来的,带着大包小包。

陆沉躺在母亲怀里,听着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发生什麽。

不知道物价会怎麽涨,不知道粮票布票会取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这条弄堂去南方打工,不知道那些腌咸菜的坛子有一天会被扔进垃圾堆,换成从深圳带回来的电子表。

她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好,今天有鱼吃,今天张家弄堂来了个新出生的孩子,叫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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