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没有回头,只对看守说道:「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跑。他见过银营。」
看守军士点头:「明白。」
几口铁锅很快架起。乾柴被劈成细条,火苗舔着锅底,煮过的井水重新翻滚。老医官亲手把第一把退热叶投进去,又按比例加入烟熏草根和苦味树皮,药草一入沸水,浓苦的气味立刻从锅口冲出来。
伤兵棚外一时没人嫌臭。
几个发热的伤兵被抬到棚口,林九也在其中帮忙。他身上的军棍伤还没好,弯腰时脸色发白,却把碗洗得极仔细。老医官看见他,皱眉道:「你杵这儿干什么?」
林九低声道:「我手稳,能喂药。大统领罚我棍子,没罚我躺着看兄弟死。」
老医官盯了他一息,扔给他一只陶碗:「先用滚水烫,药量听我报。多一口少一口,我抽你。」
林九接住碗:「是。」
何文盛把这一幕也记了一笔,但没有多说。军法罚过,能干活就用,这是前埠现在最缺不得的道理。
第一锅药汤熬出颜色时,老医官用木勺舀起一点,放在鼻尖闻,又用舌尖轻轻沾了一下,苦得眉毛都拧起来。他点头:「能用。重热的先半碗,伤口烂的另熬浓汁外敷。别一股脑灌,呛死了算谁的?」
学徒们立刻分碗。
林九端着第一碗走向梁二,梁大撑着身子想看,被旁边军士按住肩膀。他只能瞪着眼,眼眶发红地看林九扶起梁二的后颈,一点点把药汤喂进去。
梁二烧得迷糊,第一口差点吐出来。林九低声骂道:「咽下去,你哥把命背回来的药,你敢吐?」
梁二喉咙动了动,终于把那口苦汤咽下。
梁大闭了闭眼,胸口重重起伏。
郑森看着第一批药碗送进伤兵棚,没有露出轻松神色。他转身对施琅道:「药进棚,水更要守紧。上游短巡加一班,黑白桶再查一遍。西班牙人若知道草药回来了,下一手还是水。」
施琅抱拳:「已经让人换哨。浅滩那边不追深,只守线。」
郑森点头,又看向何文盛:「赵海带回的红草绳赏格,另开一页。鹿角湾丶小溪部丶黑羽丶挂骨环本部,谁拿凭证来,先在外线验,不许靠井,不许进栅。赏物从交易棚出,件件入册。」
何文盛笔尖飞快:「记下。挂骨环首领帐黑,单列。」
郑森声音不高:「黑帐不等于不交易。能让他们去咬东南山谷,就别让他们来咬我们的药筐。但火器,一件不换。」
何文盛抬头:「明白。」
赵海已经洗去脸上的血泥,站在一旁听完,开口道:「大统领,挂骨环首领丢了脸,会记阿卡和卢瓦。卢瓦父亲那条线,可能也藏不住。」
郑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外线方向,那里阿卡和卢瓦被隔在水源线外,正老老实实蹲在矮棚旁。
「先扣着问话,不放回山里送死,也不放进内栅乱走。」郑森道,「等药汤稳住,你把干溪沟的事从头说一遍。白石坡银营丶苦役口供丶挂骨环拦路,都要落到纸上。」
赵海抱拳:「是。」
伤兵棚里,第二批药碗已经端起。苦味越来越浓,锅里的水翻着暗绿色的泡。老医官弯着腰,继续从疑药堆里挑出能用的草叶,嘴里还在骂学徒手慢,骂军士挡路,骂伤兵不肯张嘴。
可前埠里所有人听着他的骂声,脸上的紧绷都松了一点。药汤还没把人从热病里拉回来,但至少,锅已经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