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官没有让任何人直接把草药倒进锅里。
他先在伤兵棚外铺开三张油布,一张放好药,一张放疑药,一张专放被血溅丶火燎丶黑水沾过的边叶。几个学徒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刀和竹夹,谁敢用手乱抓,老医官抬脚就踹。
「这株根白,叶背有绒,退热的,放左边。」
「这把被黑水泡过,边上发腥,切掉一半,剩下先别入锅。」
「烟熏草根别洗太狠,皮洗没了,药力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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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分,一边骂,声音沙哑却比平日更有劲。一个年轻兵丁想帮忙把草药搬近些,手刚伸出去,就被老医官用竹夹敲在手背上。
「你刚摸过铳管,手上有油灰,滚去洗三遍!」
那兵丁疼得吸气,却笑着往水桶边跑:「能骂人就好,老医官有药骂人了!」
棚外紧绷了一夜的气氛被这一句撞开一点,几个军士低声笑了两声,又很快被施琅的目光压回岗位。
郑森站在不远处,看着白布水桶被抬来,立刻问:「水从哪只桶取的?」
管水军士抱拳:「第二井,白布三号桶。已沉淀,刚煮过一遍,未碰黑桶。」
何文盛在旁边翻开水册,核对后点头:「白布三号,今晨分给伤兵棚,余量一桶半。再取水要从白布五号走,不能动火药库那桶。」
郑森道:「按册来。药汤优先重伤发热,轻伤先等。谁家兄弟都一样,按老医官的单子排。」
曹七刚从南栅换下一名兵过来,听见这话,脸上的急色硬压了下去。他看着棚里几个烧得说胡话的手下,嗓子发哑:「老医官,先给快不行的。能骂人的,让他们等。」
老医官头也不抬:「用你教?你肩上的布都红透了,站边上等着。」
曹七还想说话,郑森扫了他一眼:「坐下。」
曹七立刻闭嘴,找了根木桩坐下,嘴里却还嘟囔:「坐就坐,别把我当废人。」
梁大被按在棚侧冲洗肩伤。烈酒一浇下去,他额头青筋暴起,差点一拳砸到地上。旁边梁二躺在草席上,烧得脸颊发红,嘴里含混喊着「水」。梁大听见那声,挣扎着抬头:「先给他。」
老医官把一把退热叶丢进锅里,怒道:「再吵,把你嘴缝上。药还没熬出来,先给他喝生叶子吗?」
梁大被骂得没脾气,只能咬着布条忍疼。
另一边,老三的左臂被重新拆开。毒箭擦过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学徒拿刀剔掉一点烂肉,老三疼得脸色灰白,却只盯着药筐问:「疑药里有没有能用的?」
老医官闻了闻一把被火燎过的草根,摇头:「这几株只剩烟味,不入药。别心疼,坏药进锅,救命汤就成害命汤。」
何文盛立刻记下:「火燎草根六株废弃,黑水叶三把削边待验。」
赵海坐在棚外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的热水刚喝了半碗,就被郑森派来的军士催去冲洗手臂和脸上的血泥。他没有争,先把缴获火枪的位置指给小吏,又交代哪只水壶装过溪水丶哪只水壶还算乾净,才去水桶边洗。
苦役被安置在外侧一块破帆布上,两名军士看着他,没给他靠近药筐的机会。学徒替他剪开脚踝边的烂布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叫出声。老医官瞥了一眼,丢过去一小团洗过的止血草边料。
「这个敷脚,不入口。看住他,别让他吞。」
军士应声,把草药按在苦役脚踝上。苦役先是缩,随后感觉那股火辣疼痛被凉意压住,整个人怔怔看向老医官,又看向赵海,嘴里低低说了一句没人听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