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中天,巴公原大营的风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溪握着柴荣亲批的营务稽核旨意,刚踏入散员营的辕门,就被闻讯赶来的陈虎,周奎围了上来。
两人看着他手里明黄的旨意,眼里都带着紧张与期待——他们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这是陛下给沈溪的尚方宝剑,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大人,陛下……」陈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溪迈步走进主帐,将旨意摊在案上,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几人,除了陈虎,周奎,还有营里仅剩的两名都头,以及刚把医疗所理顺的苏墨。
「陛下授我殿前司营务稽核之权,以散员营为试点,推实籍,足粮,严法三策。成了,便要推及整个禁军。」沈溪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咱们散员营,就是大周禁军整顿的第一个靶子。成了,弟兄们日后都是殿前司的标杆;败了,咱们所有人,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太懂这里面的凶险,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咱们弟兄的命都是您给的,您指哪我们打哪。可这空饷,粮饷的规矩,是五代几十年来传下来的,上至节帅,下至都头,人人都在里面分利。咱们这麽干,等于把全禁军的勋贵大佬都得罪光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溪点头,指尖敲在案上的旨意上。
「可陛下为什麽要斩樊爱能,何徽七十馀将?就是因为这烂规矩,把禁军养得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上了战场一触即溃。再这麽下去,大周迟早要步后梁,后唐的后尘。」
他抬眼看向众人,眼神坚定:「陛下信我,把这担子交给我,我就不能退。你们要是怕了,现在说出来,我绝不勉强,给你们安排好去处。」
「大人说的什麽话!」陈虎猛地一拍胸脯。「我陈虎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别说得罪几个勋贵,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着大人闯!」
「卑职也愿追随大人!」周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之前卑职浑浑噩噩,喝了半辈子兵血,到头来连弟兄们的肚子都填不饱。大人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卑职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剩下的两名都头,还有苏墨,也纷纷躬身表态,愿全力配合。
沈溪看着众人,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人,就是他在这场风暴里,最坚实的依仗。
没有半分耽搁,当天下午,沈溪就带着众人,敲定了散员营试点的三条细则,每一条都贴合时代,刀刀砍向禁军积弊:
其一曰实籍定人。
给营中每一名兵卒造册登记,籍贯,年龄,样貌,入伍时间,战功,家眷信息,一笔一划记录在案,一人一木牌,烙上散员营火印,凭牌领粮,入营,操练,杜绝冒名顶替,虚冒空额。每月初一逐营点验,少一人,便拿主官是问。
其二曰足粮直发。
每月初五,营中粮秣官按实籍名册,将粮饷,月钱直接发放到兵卒本人手中,必须兵卒亲自按手印领取,不许都头,什长层层转手代领。敢克扣一文钱,杖责四十;克扣一贯以上,直接斩首示众。
其三曰严法明赏。
定《营规十八条》,细化赏罚准则:训练全优者赏,战场先登者赏,救治同袍者赏;临阵脱逃者斩,酗酒误事者重杖,劫掠百姓者斩,顶撞上官,违抗军令者,视情节轻重处置,绝不姑息。
细则一出,当天傍晚,就贴满了散员营的营墙。
整个营寨瞬间炸开了锅。
兵卒们围在告示前,看着上面的一条条规矩,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五代以来,他们当兵吃粮,从来都是被层层盘剥,发到手里的粮饷能剩一半,就要烧高香了,从来没有哪个将官,敢把「粮饷直发,足额发放」写在明面上,还定了死规矩,敢克扣就斩首!
「指挥使大人这是真的为咱们弟兄们着想啊!」
「以后能拿到足额的粮饷,老子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跟着大人干!」
「谁要是敢坏了大人的规矩,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欢呼声传遍了整个营寨,可也有人,脸色惨白,恨得牙痒痒。
右厢都头刘通,躲在自己的帐里,看着外面欢呼的兵卒,手里的酒囊被捏得变形。
他是营里资历最老的都头之一,跟着先帝郭威打过仗,在散员营待了五年,靠着虚冒空额,克扣粮饷,攒下了一大笔家业,光是他手里捏着的空额,就有三十多个,每个月凭空就能拿到几十贯钱,几十石粮食。
沈溪搞的实籍,直发,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要了他的命!
「他娘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走了狗屎运被陛下看中,就敢来断老子的活路!」刘通狠狠把酒囊摔在地上,对着身边几个心腹队正咬牙切齿道。「五代以来,都是这麽干的,他想一句话就改了规矩?门都没有!」
为首的队正低声道:「都头,现在营里的弟兄们都向着他,咱们怎麽办?要不……咱们先服个软,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服软?」刘通眼睛一瞪。
「等他把实籍造完,粮饷直发的规矩定死了,咱们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必须给他搅黄了!明天一早,造册登记的时候,咱们就带头闹,就说他这麽干,是寒了老兵的心,是要把咱们这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人都踢出去!我就不信,他还能把全营的老兵都斩了!」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和。
他们和刘通一样,都是靠着空额,克扣发财的,沈溪的规矩,断了他们所有人的财路,自然是同仇敌忾。
他们自以为密谋得隐秘,却不知道,周奎早就盯着他们了。
周奎之前和刘通是一路人,太清楚这些老油条的门道,当天夜里,就把刘通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溪。
陈虎听完,气得当场拔刀:「这个狗东西!大人饶了他一条狗命,他竟然敢背后捅刀子!卑职现在就去把他抓过来,一刀斩了!」
「别急。」沈溪抬手拦住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平静得很。「他想闹,就让他闹。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全营的弟兄们都看看,是谁在替他们着想,是谁在喝他们的血。」
他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陈虎和周奎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散员营的校场上,三百二十七名兵卒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好,等着造册登记,发放身份木牌。
沈溪坐在主位上,陈虎,周奎分立两侧,手里拿着名册和笔墨,气氛肃然。
登记刚进行到一半,刘通突然带着十几个心腹队正,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往地上一跪,扯着嗓子喊道:「指挥使大人!卑职有话要说!」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兵卒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通身上。
沈溪抬眼看向他,淡淡道:「你有什麽话,说。」
刘通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高声道:「大人定的规矩,卑职不敢违抗!可这实籍定人,是要把咱们这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兵,都往死路上逼啊!咱们这些人,跟着先帝出生入死,打下了大周的江山,靠着几个空额,拿点养家糊口的钱,天经地义!大人一句话,就把咱们的活路断了,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十几个队正,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是啊大人!求大人开恩,给咱们这些老兵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