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母亲站起身,转身往灶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小宝。」
「嗯?」
母亲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麽。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等着吃饭吧。」
那年夏天,弄堂口装了一杆秤。
是那种老式盘秤,胶壳底座,白搪瓷盘,红色的刻度从一两到十斤。
供销社的人把它拿来时,弄堂里的孩子们都围上去看,叽叽喳喳地摸那冰凉的铁盘子。
「干什麽用的?」
「傻呀,称东西的!」
「称什麽?」
「什麽都能称,白菜萝卜,鸡蛋猪肉,你家弟弟也能称!」
孩子们笑成一团。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杆秤被人抬进供销社的门市部,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白搪瓷盘上,反着耀眼的光。
「小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拎着菜篮子从弄堂那头走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
「又跑这儿来了?」母亲走近,弯腰拍拍他身上的灰,「走,回家做饭。」
她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陆沉跟着她,走过槐树底下,走过李家门口,走过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母亲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薄汗,握着他不紧不松,刚好让他走得不累,又不会挣开。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供销社新来的秤,准吗?」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准的吧,」她说,「新秤,供销社进的,应该准。」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见过那种秤。上辈子读研的时候,课题需要用到一些老式计量器具的数据。
他查过资料,知道这种台秤的工作原理——杠杆平衡,游码标尺,理论上精度可以达到一两。
但机械的东西用久了会有磨损,弹簧会疲劳,刀口会钝化,误差会越来越大。
他只是在想,供销社的人有没有定期校准的习惯。
但他没有问。
三岁的孩子问这个,太奇怪了。
母亲也没有多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麽,低头问他:
「小宝,你今天怎麽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呢?」
「上学。」
「我知道她上学,我是说你怎麽没去找隔壁的二毛玩?」
陆沉沉默了一下。
隔壁的二毛,大名张建国,比他大一岁,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根竹竿当马骑,满弄堂跑,嘴里喊着「驾驾驾」。前几天他拉着陆沉一起玩,陆沉陪着他跑了三圈,脑子里算出了他的步频丶步幅丶单位时间耗氧量丶以及按照这个运动强度继续跑下去大概多久会摔跤。
二毛没有摔跤,他摔了。
因为跑得太专心,没看见地上的石头。
从那以后,二毛他妈就不让二毛跟陆沉玩了,说这孩子「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走路不看路。
「二毛他妈不让他跟我玩。」陆沉如实说。
母亲哭笑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啊,」她点点他的鼻尖,「怎麽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呢?」
陆沉没有回答。
他靠在她肩上,看着身后的弄堂一点点变远。
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上辈子他也算聪明,但那是普通人的聪明,做题快一点,记性好一点,仅此而已。
这辈子不一样——他的脑子像一台不断升级的计算机,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丶更精密。
三岁的他现在能做些什麽?
他算得出一颗槐树上的叶子数量,看得出一堵墙的倾斜角度,听得出一辆自行车驶过时链条的磨损程度。
但他不知道怎麽跟二毛玩骑马。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包桃酥。
是厂里发的劳保,每人一包,说是「防暑降温费」。父亲把那包桃酥放在桌上,油纸包着,绳子捆着,上面印着红色的字:SZ市食品厂。
陆敏第一个冲过来,扒着桌沿看,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能拆吗?能拆吗?」
「等你妈回来。」
「妈在门口洗衣服呢,我喊她!」
陆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不一会儿拉着母亲的手跑回来。母亲的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解开那包桃酥。
油纸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甜香炸开来。
陆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
陆沉也闻到了那股香味。桃酥,猪油和的面,面上嵌着核桃碎,烤得焦黄酥脆。上辈子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太甜,太油,不健康。但此刻站在桌边,看着母亲把桃酥一块块掰开,分到他手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健康」的标准毫无意义。
他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满嘴的油香。
真好吃。
「好吃吗?」母亲低头问他。
他点点头。
母亲笑起来,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半块桃酥。
「给你留的。」
陆沉看着她。
「我吃饱了,」陆敏说,「这块给你。」
她把桃酥塞到他手里,翻过身去,假装睡着了。
陆沉看着手里的半块桃酥,又看看她的后脑勺。
她没吃饱。
他看见了。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碗饭,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包桃酥瞟,但硬是一口没再吃。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她说不要,饱了。
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
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一半自己吃了。
槐花落尽的时节,弄堂口的秤还在。
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路过那里。
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他就站定看一会儿。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拨动秤砣,等秤杆翘起来,报个斤两。
「一斤八两,一毛六。」
他算得比秤快。
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一斤八两,应收一毛六分二厘。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收一毛六。陆沉看着那杆秤,想的是它的误差率。
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找两根冰棒棍,中间钻个眼,用铁丝穿起来,一边吊个铁皮盖,一边吊个小布袋。
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砝码是他攒的硬币——一枚五分硬币正好三克,他称过。
供销社的半斤白糖,他的天平显示,少了两钱。
两钱。
他想了想,没告诉母亲。
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用了反而惹麻烦。两钱白糖,一厘钱的事,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何况那杆秤,他心里有数,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内。
他只是记下来,等以后用。
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每天回来得晚了,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开始认字,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小人书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磨毛了。
「小宝,」她喊他的小名,「你认字不?」
陆沉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认,」她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身边,指着书上的字,「这念地,地雷的地。这念道,地道的道。连起来——地道战!」
陆沉跟着念:「地道战。」
陆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陆沉看着那些字,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三个字,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会不耐烦。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内学完她能教的东西,然后自己消化。
他用三天时间,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
陆敏很惊讶:「你怎麽记住的?」
「你教的。」
「我教得这麽好?」陆敏挠挠头,高兴起来,「那我再教你下一本!」
她没有发现,她教过的那些字,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
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逢人就夸。
邻居老太太们不信,这才几岁啊,能认字?扯淡。
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当众表演。
「弟弟,这个字念什麽?」
「牛。」
「这个呢?」
「羊。」
「这个?」
「龘。」
「这个呢?」
「?。」
老太太们张大嘴,嗑的瓜子都忘了吐。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字。
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丶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丶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对应关系。
但他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当一个天才弟弟。
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
「奖励你的。」
陆沉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一眼陆敏——她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嘴里的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姐。」
「嗯?」
「你吃。」
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递到她面前。糖已经沾满了口水,晶晶亮亮的。陆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摇摇头。
「你吃,我还有。」
她没有。
陆沉知道她没有。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全拿来买这颗糖了。
他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把糖重新含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