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看到,奈亚的右手食指,缓缓伸出,然后,勾住了自己左侧的嘴角。
那张平静的丶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的嘴唇,被他的手指强行向上提拉。
一个僵硬的丶怪异的丶夸张的弧度,被奈亚硬生生勾勒在了亚当的脸上。
」Whysoserious?」
亚当没有直视奈亚的眼睛。
袖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奈亚的旁边桌子上。
那里有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
那张面具上,咧开到耳根的丶扭曲撕裂的夸张笑容,此刻正与自己脸上的这个,缓缓重合。
海纳斯做出决定后,并没有立刻冲向祭台。
他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丶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
他仔细地将自己所有的笔记整理好,用一块还算乾净的油布包起来,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他希望,在他之后,有人能看到这些笔记,能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能将这份「觉悟」传承下去。
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甚至试图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那纠结成一团的丶油腻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海纳斯走出了房间。
他想起自己还是个流浪汉的时候,在廷根的某个冬夜,缩在巷子角落里,浑身冻得发紫,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
那时候,他每天都在诅咒,诅咒这个世界,也诅咒那个高高在上丶对一切苦难都无动于衷的造物主。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世界会是这副模样?
如果神是全能的,为什么他要创造出饥饿丶寒冷丶绝望和死亡?
那是他曾作为流浪汉时,在无数个寒冷夜里对着星空无声的诘问,也是那些「外人」—那些从未感受过主之悲鸣的幸运儿们——最常抛出的丶带着怜悯或讥讽的质疑:「如果真有造物主,为何会坐视这样一个充满苦难丶不公与恶意的世界存在?」
过去的他无法回答。
但现在,在感受过那浩渺的悲悯,在理解了部分「真实」后,他心中有了答案。
一个冰冷丶痛苦,却让他无比清醒,甚至感到一种扭曲安宁的答案。
因为他们的主,处境并不好。
世界的苦难,正是主在承受痛苦的倒影。
一个疯狂而被囚禁着的造物主,如何去拯救一个正在溃烂的世界?
那些向主祈求拯救的人,就像是溺水的孩子,却在向一个同样被淹没在深海里的父亲哭喊。
是啊,现在想想,当真可笑。
造物主决不是冷眼旁观着我们。
海纳斯收回思绪,自光落在了密室中央的祭台上。
他脱去上衣,露出乾瘦但布满伤疤的胸膛。他一步步走向祭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命运的节点上。
他绕着祭台,将一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脂,缓缓地丶均匀地浇在自己的身上,从头到脚。
冰冷的油腻感包裹着他的皮肤,但他感觉到的,却是即将拥抱火焰的温暖。
他站到了祭台前,那个预留出来的丶最接近「圣骸」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回顾了自己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那些饥饿的丶寒冷的丶被殴打的丶被唾弃的画面一一闪过,最终都定格在了他第一次听到「真实造物主」时,那道仿佛刺破灵魂的光。
他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火柴,在粗糙的地面上,「哧啦」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照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火焰升腾而起时,没有惨叫。
伴随着一阵无声的痉挛,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的肉体,但那灼热却仿佛点燃了他的灵魂。
他不再是一个卑微的「点」,而是在用生命为火,试图连接那个「被囚禁的整体」。
在最后一刻,海纳斯用尽自己那已经消散的灵魂,发出了穿透所有痛苦和疯狂的的呐喊。
他高昂着头颅,用尽肺腑之力,让嘶喊穿透火焰,在密室中隆隆回响:「主啊!请怜悯世人!!」
火焰舔舐他的喉咙,声音开始嘶哑变形,但那呼唤不屈不挠,带着血与火的悲鸣,那份决绝的意念却更加炽烈,愈发纯粹:「主啊————请怜悯世人!!」
皮肉发出啪的哀鸣,他的躯体在崩塌,在火焰中蜷缩成一个焦黑的人形。
但最后那份期盼,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在他逐渐黑暗的意识深处反覆丶微弱而倔强地明灭:「主啊————请————怜————」
「————悯————」
嘴唇的翕动早已停止,但那最后一点思维的火星,在彻底黑暗前,仍描摹出了那个完整的句子————世人。
火焰渐熄,焦黑的轮廓在余烬中缓缓坍缩,最终只留下一片人形的丶沉默的灰白。
唯有那嘶哑的呐喊,仿佛仍在沉闷的空气里,随着最后的青烟,盘旋上升,不肯散去。
他说:
主啊请怜悯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