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蕲县城内的厮杀声已渐渐稀落。
陆见平瘫坐在原地,怀里是堂叔老黍已经彻底冰冷的身体。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四肢麻木,久到远处胜利的欢呼丶哭喊丶抢夺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人在失声痛哭,悼念死去的同乡或者兄弟。
有人拖着秦军士卒的尸体,扒下还算完整的皮甲和靴履。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抱着抢来的陶罐和半袋粟米,脸上满是狂喜与贪婪混杂的扭曲表情。
「黑娃!黑娃!」
阿壮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亢奋的嘶哑。
他提着半截染血的青铜剑,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眼睛亮得吓人,冲过来时还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你在这儿!老黍他——」阿壮看到陆见平怀里的尸体,声音顿住了,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唉……老黍是个好的,可惜了,不过你看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剑,又指了指腰间系着的一块染血的木牌,那是秦军什长的身份凭证。
「我杀了三个秦狗!有个还想跑,被我一剑捅穿了后心,陈将军的亲卫看见了,说战后给我记功!」阿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咱们赢了!县城拿下了!粮仓丶武库都是咱们的了!老黍要是能撑到现在……」
陆见平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壮。
这个同乡少年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光,那是被血与火丶胜利与虚荣冲刷出来的狂热。
陆见平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将堂叔的遗体平放在地,用扯下的半幅衣襟盖住了他的脸。
「得找个地方埋了。」阿壮帮忙抬起老黍的脚,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你刚才看见没?我冲上那段矮墙的时候,有个秦狗拿矛捅我,我一矮身就躲过去了,反手就把他……」
阿壮絮絮叨叨地说着战斗的细节,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描述得惊心动魄丶英勇无比。
陆见平沉默地听着,和他一起抬着老黍的遗体,向着一片野树林走去。
来到林边,陆见平和阿壮用借来的半把残破铁锸,挖了个浅坑,将老黍埋葬。
没有棺木,没有祭品,只有一抔黄土。
「老黍,你安心去吧。我和黑娃会替你多杀几个秦狗,挣个爵位回来,到时候给你立碑。」阿壮对着土堆说道,语气认真。
陆见平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阿壮正小心地擦拭那把青铜剑上的血污,又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眼中满是憧憬。
「黑娃,你说这次我能升个什长不?要是能分到一套皮甲就好了,那东西挡箭……」阿壮开始规划未来。
陆见平望向城内升腾的几处黑烟,忽然问道:「阿壮,你想过以后吗?打下蕲县,然后呢?」
「然后?」阿壮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跟着陈将军打郡治啊!有了兵器甲胄,有了粮食,咱们队伍会越来越大!陈将军说了,要『伐无道,诛暴秦』,等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陆见平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门口分别,阿壮去追问军功的事,陆见平则回到城内临时划定的聚集处,城东的一处仓房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大多带伤,个个神情疲惫又兴奋,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抢来的粟米,混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乾菜叶,散发出食物最原始的香气。
负责分粥的是个左臂缠着破布的老卒,他按顺序给每个人舀上大半碗稠粥。
轮到陆见平时,老卒多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宰了秦狗屯长的黑娃?」
「不是我,是我阿叔」陆见平摇头。
老卒愣了一下,随后舀了粥递给他,没再多问。
陆见平接过陶碗,默默走到角落蹲下。
昨日,在他旁边蹲着的还有老黍和阿壮,今天却只剩他自己了。
他时常在想,要是之前把属性点全加在力量上,这样的话,堂叔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
下午,命令下来了。
陈胜丶吴广在县衙前的空地召集所有头目和部分士卒,宣布了几件事:
一是蕲县已克,缴获粮草丶兵器丶财物若干;
二是整顿队伍,论功行赏;
三是招募本地青壮,扩大义军;
四是休整三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攻取酇县丶苦县等地,一路由吴广率领,围攻东北方向的战略要地陈县。
人群爆发出欢呼。
随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战功主要依据斩获的首级丶夺取的旗帜丶率先登城等表现评定。
阿壮因为「斩首三级,夺剑一柄」的功劳,被提拔为什长,隶属新编的左队第三屯,他领到一块新刻的木符,以及从秦军武库中分出来的一柄完好的青铜短剑和一副半旧的皮甲。
阿壮穿戴起来,在人群中挺直腰板,接受同伴的祝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黑娃,你看!」他找到陆见平,展示自己的新行头,「皮甲!还有剑!这下再遇上秦狗,我能杀更多了!」
陆见平真心实意地说道:「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