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走出一里地,到了分岔路口。一边通向县城火车站,一边通向大山深处的劳改农场。
孙守正停下脚步,布鞋底在硬土上碾了碾。
他把一直背着的空背篓卸下来,放在路边的青石上,动作慢得像是在卸下一座山。
「行了。」老头背对着母女俩,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乾涩,「我就送到这。再往前,红袖箍多,我这成分,跟着你们是累赘。」
林婉柔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攥住孙守正满是补丁的袖口:「孙叔,您跟我们一起走。到了北平,哪怕是要饭,我也不能让您再回那牛棚遭罪。」
孙守正转过身,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板着,浑浊的眼珠子里看不出情绪。他伸手从怀里那件发黄的单衣夹层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油纸层层揭开,露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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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了毛边,是用最粗的纳鞋底棉线手工装订的。
「拿着。」孙守正把书往林婉柔怀里一塞,力道重得像是在托付身家性命,
「这是老头子我大半辈子的行医笔记,还有些没传世的偏方。那帮人抄家的时候,我把它缝在破棉絮里才保住的。」
林婉柔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这哪里是书,这是孙守正的命。
「还有这个。」孙守正又从裤腰带内侧抠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是早就开好的空白介绍信。
林婉柔眼眶通红,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孙守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别来这套。记住了,人得自己有本事,腰杆子才硬。回去把这书里的东西烂在肚子里,那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说完,他又看向站在背篓旁的孟芽芽。
小丫头正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孙守正伸手,在那颗枯黄的小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小丫头片子,也就是你,敢把我这老骨头当长工使唤。到了北平,别给你妈惹祸,但也别让人欺负了。」
孟芽芽没躲,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头发揉成鸡窝。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踮起脚尖,硬塞进孙守正嘴里。
「老头,甜吗?」
孙守正一愣,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发酸。
「齁得慌。」老头嚼了两下,别过脸去。
「你回牛棚好好待着,别死了。」孟芽芽把手插回裤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我在北平混出个人样,开大轿车来接你。到时候让你坐首座,专门给大领导看病,谁敢说你是臭老九,我就大嘴巴子抽他。」
孙守正身子一僵,随即笑骂道:「人不大,口气不小。赶紧滚!」
他没再多看母女俩一眼,抓起空背篓往肩上一甩,转过身,迈着那条微跛的腿,头也不回地朝那条通往大山的小路走去。
背影佝偻,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林婉柔紧紧抱着那本医书,眼泪终于砸在乾燥的尘土里。她对着老头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许久没起身。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枯树林后,孟芽芽才拉了拉母亲的裤腿。
「妈,走吧。火车不等人。」
林婉柔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将医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牵起女儿的手,转身朝县城走去。
那一刻,原本怯懦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几分。
……
县城火车站,人像是下饺子一样多。
空气里混合着汗臭味丶旱菸味丶烂苹果味,还有绿皮火车特有的煤灰气,直往鼻子里钻。
「让让!都让让!别挡道!」
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挤成一团,孩子的哭闹声丶大人的叫骂声丶列车员的大喇叭声,吵得人脑仁疼。
林婉柔护着孟芽芽,手里攥着好不容易换来的两张硬座票,被人群推搡着往前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