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翻了翻《文艺·戏剧·生活》,指着其中一页,「这本书里有表演派的基础技巧,你可以照着学。」
他没细说体验派,他也不想让陶惠敏学体验派。
体验派要完全代入角色,把自己当成剧本里的人,过角色的人生。
像张国荣丶王志文丶周迅都是体验派,演得是好,可太容易陷进去。
演小丑的希斯·莱杰,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43天,拒绝外界接触,通过观看暴力视频丶写小丑日记丶反覆练习诡异笑声和肢体动作,模拟精神病患者的心境。
演完了,自己也抑郁了。
不久之后,就因为长期沉浸角色后难以抽离丶精神压力过大,服用药物过量死亡了。
就连陈小旭,严格来说也是体验派,拍戏时一度分不清自己是陈小旭还是林黛玉,拍完后长期情绪低落,后来还出了家,41岁就因乳腺癌去世。
而这种病,和长期负面情绪脱不了干系。
伍六一不想让陶惠敏走这条路,哪怕入门慢一点,也要选更稳妥的表演派。
而表演派,就是需要大量的程式化的积累。
简单讲,你扮演欢乐,就可以在脑海中想像欢乐的事,来移情。
快乐有很多种,但表现出来,可能就是同一种。
梁朝伟丶巩俐丶陈道明都是这个路子。
伍六一待不了多久,他明天就要赶回燕京,没多少时间能留在杭城。
所以趁着今晚,他乾脆开启了「突击军训」,想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林黛玉角色丶表演技巧的乾货,一股脑都教给陶惠敏。
这一学便是三个多小时。
陶惠敏都不禁有些乏了。
伍六一说道:「歇会儿吧,我教你唱首歌。」
陶惠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活泛,「六一哥,你教我唱歌嘛?不要吹牛哦,我嗓子在越剧团里,都被夸是顶好的。」
「咳咳!我教你唱法,又不是和你比唱功。」
「嘻嘻!那你唱给我听听。」陶惠敏笑道。
「你听好,这首歌,选角的时候可能派上大用。」
伍六一说完,捏着嗓子唱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陶惠敏听着听着,嘴巴不禁张大了。
虽然六一哥唱的明显是女声歌曲,可这声调颇为婉转动听。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陶惠敏从词上,判断出这是黛玉的《葬花吟》。
越剧团也分不同的派系,袁派丶范派丶尹派丶王派丶徐派等...
陶惠敏是尹派,特点是唱腔深沉隽永,缠绵柔和,多在中音区运行,注重字音吐清。
而王派唱腔淳朴委婉,节奏多变,真情实感,以情动人。
她曾去沪市戏剧团里,亲眼看过王派排过的《葬花》。
里面也是唱得这首《葬花吟》,抛开唱作人来说,从曲目的本身水平来看,六一哥唱的这首,明显要优秀的多。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随着伍六一最后一句唱完,陶惠敏的眼中已经满是小星星。
她连忙坐到伍六一旁边,摇着他的胳膊:「六一哥,你怎麽会这麽多?」
伍六一没理会小女生的称赞,反问道:「想学麽?」
「想!」陶惠敏没有一丝犹豫。
「好!我嘴对嘴教你。」
接下来,两人在招待所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晚饭都是伍六一跑出去打包回来的。
一碗片儿川丶两碟小菜,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匆匆扒拉几口,又接着对着《红楼梦》和笔记琢磨。
琢磨累了,伍六一就教她唱两句。
不得不说,陶惠敏不愧是从小就被看中,不仅仅是她这副小模样,嗓子上的天赋也是绝佳的。
没多一会儿,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陶惠敏学得格外认真,清秀的眉头时不时皱起,遇到不懂的就立马追问,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连页边空白处都画满了小问号和标注。
直到晚上八点,伍六一把能想到的要点都捋了一遍。
又确保《葬花吟》也练熟了。
两人并肩瘫坐在床上,都累得喘着粗气,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陶惠敏歇了会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锺,红嫩的唇瓣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六一哥,我得回去了。」她声音轻了些,「我们剧团晚上会查寝,要是晚了就进不去了,我没办法在这儿住。」
「嗯?」
伍六一疑惑地侧头看向她精致的脸庞,寻思着,自己也没邀请她住啊?
陶惠敏倒没察觉他的疑惑,还带着点小委屈:「本想着,早点来,咱俩能一块睡觉的,可这一弄就太晚了。」
「不是,小陶同志,你怎麽越说越离谱了?」伍六一说道。
「六一哥,下次到了燕京,咱俩再一块睡觉,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用送我,剧团就在对面。」
说着,她麻利地收拾好书本和笔记,往帆布包里一塞,跟伍六一摆了摆手,转身就溜出了房门。
「不是!喂!你等等!」
伍六一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追出去,这麽晚了,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万一出点意外怎麽办?
可等他快步跑到招待所门口,陶惠敏已经穿过了马路,正朝着剧团大院的门岗走去。
打更大爷认出了她,笑着打开小门,她回头冲伍六一的方向挥了挥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院里的夜色中。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小门,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空荡荡的房间。
空气里还残存着一丝陶惠敏身上淡淡香气。
「这个小陶同志,」他靠在门板上哑然失笑,「到底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不过,有点失落,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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