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地方,对大明的基层很了解。
大明地方行政,尤其是省一级,最大痼疾便是三司分权,事权不一,号令不畅,效率极其低下。
朝廷中枢鞭长莫及,地方力量难以凝聚。
每每遇到大事,要么临时委派巡抚总督,权宜之计;要么相互推诿,贻误时机。
如今试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感觉最大的掣肘,就来自这层层的割裂与梗阻!
打通这个环节,朝廷的意志才能真正一杆子戳到地方上,今后各种改革才有基础。
朝廷政令可以直达省级中枢,再由这个中枢强力贯彻府县。
地方的力量可以被有效动员,改革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贯通————贯通!」
张居正都迟疑了。
户部改革的痛,是切肤之痛,是权力格局洗牌的剧痛。
而省级常设巡抚的改革,则是整个大明行政结构的重构,这其中多少的利益,又能对让自己日后想要推动的新政,有着多么巨大的好处?!
张居正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
苏泽将此二事合于一疏,用意昭然若揭。
这是逼他张居正做选择,用他无法拒绝的「省级改革」诱饵,换取他对「户部改革」的背书。
这是个阳谋,直指他改革志向的核心。
苏泽当真好算计!竟然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可正如苏泽算计的那样,张居正根本无法拒绝。
「将此疏,即刻呈送元辅高阁老处。」
「告诉元辅,此乃贯通国用之根本大计,本官全力支持。」
张居正靠在太师椅上,自己已经支持了,接下来轮到高拱接招了。
能不能推动改革,就看高拱的手段了。
反正自己给了态度,若是推动不了,损害的是高拱这个内阁首辅的权威。
果然和张居正所料的那样,高拱面对苏泽的奏疏也是又爱又忧。
爱的是苏泽奏疏,切中了时弊,一旦成功大明行政体系将会迎来脱胎换骨的变革。
忧的是这项改革难度很大,而且这种涉及人事的改革也是他高拱的职权范围,推动改革的阻力巨大。
但也如张居正那样,高拱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决定还是要召开内阁会议,支持苏泽的奏疏。
就算是遇到反对的,大不了将他们打压下去就是了,正如之前那几个弹劾苏泽的科道官员那样。
内阁会议上,虽然有诸大绶丶李一元提出异议,担心这样的改革会引发六部九卿衙门的反弹,影响年底的朝廷工作,但是依然被高拱和张居正通过了。
只不过高拱和张居正,都没有意识到,在前几次科道官员的反对中,和这一次朝堂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圣旨明发,内阁阁议通过苏泽《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的消息,在户部衙门激起了风波。
但是这次的风波,没有想像中的群情激愤,也没有公开的抗辩奏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丶更粘稠的抵抗,仿佛整个户部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泥沼。
魏恽带着户房精干的算手,会同内承运司派出的帐房,进驻户部度支清吏司的档房。
户房是为落实苏泽之前的《请定内外财赋稽核章程疏》,按照苏泽奏疏中新拟定的「权责议定案」提纲。
第一项就是厘清历年及未来预算中,哪些开支明确由国库承担,哪些由内帑承担,为后续的收支对应和市舶税分成谈判打基础。
他们需要调阅近五年九边粮拨付丶河工物料采买丶驿站经费核销等几项大宗开支的原始凭据和核销记录。
户部侍郎张守直面沉似水地接待了他们,指派了几个书办配合。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让魏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主司,您要的永平府隆庆五年秋粮入库核销册?稍待————哦,这份档册前些日子工部借去核对河工粮耗了,尚未归还。」
「蓟镇隆庆六年冬饷发放明细?这个————当时是紧急拨付,走的是飞签」特批,原始签押单在张侍郎处归档,还需请示。」
「河南黄河石坝物料采买帐?涉及多家商行,分属河南丶山东清吏司经办,调档需两司主事会签,程序繁杂,恐怕要等上几日。
每一次索要,都伴随着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拖延。
档册要么「恰好」被借走,要么分散在不同清吏司需要繁琐的协调程序,要么就是需要更高级别的长官的签字放行。
户部书办态度恭敬,动作却磨磨蹭蹭。
偌大的档房,效率低得令人窒息。
魏恽带来的算手们枯坐半日,面前空空如也,只能干看着户部小吏们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无关紧要的旧档。
内承运司的太监帐房脸色难看,低声对魏恽道:「魏主司,这哪里是查帐?
分明是消遣我等!照这么下去,年底的御前财政会议,咱们拿什么去议?」
魏恽紧抿着嘴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户部在用最「合规」的方式,告诉户房的人,没有他们的「配合」,这些帐,你们查不动。
果然,数日后,在例行内阁小会上,当高拱询问户部与内承运司互查进展,并提及苏泽奏疏中「五司」架构的初步落实设想时,户部侍郎张守直汇报导:「禀元辅丶诸位阁老。苏检正之议,立意高远,下官等岂敢不遵。然,户部事务,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值此互查紧要关头,骤然更张部务架构,十三司裁撤归并,权责重新划分,非一朝一夕之功。」
「部内人心惶惶,熟悉旧务者恐难适新职,新设五司主官人选丶属吏调配丶
文书档案交割————桩桩件件,皆需时日梳理。」
张守直心中叹息。
他并非是要顶撞高拱。
而是户部的局势,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阁臣,最后落在高拱脸上:「更紧要者,眼下互查陷入僵局。」
「内承运司欲索要历年市舶税细帐,此乃内帑根本,牵涉甚广,岂能轻予?」
「而户部欲厘清内承运司代支国库之项,对方又推说帐目浩繁,需待内府监盘库。」
「如此互相推诿,互查本已举步维艰。此时若再强行拆分户部,十三司官员自顾不暇,谁人还有心力推进互查?」
「若因部务混乱,导致御前财政会议无法如期召开,年关各项赏赐丶边饷拨付出了纰漏————这个责任,户部担不起,下官也担不起。」
高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居正眼神锐利地盯着张守直。
户部这么做,几乎是威胁内阁了。
但张守直抛出的现实困难又确实存在,难以立刻驳斥。
诸大绶丶李一元等人眉头紧锁,他们在内阁会议上的担忧,已经成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