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又把手挪到了最下方的位置。
「臭狗屎!」
英雄丶人丶臭狗屎—男人给出了来自亨特·布尔学派的精妙发言。
「而现在一顾为经真的很努力了,他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画着画,他想要画出自己所能画出的最好的作品,甚至————他尝试着画出比自己所能画出的最好的作品,还要更好的作品。」
「就在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嘲讽他了。」
「当一个人想要成为曾经的英雄,当一个人努力的在从骨子里榨取出力量来,可他还是只搞出了可笑的画。」
「那么,就说明他是个白痴。」
「一个人在那里拉狗屎,这是让人不屑的事情。可一个人是白痴,那就只是让人感到同情————尤其是————他是顾为经,那就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了。」
亨特·布尔的眉头也随着语气,一同低沉,向是成为了一个「囧」字。
「一派胡言!」马仕三世急了。「你根本就不是来认真的欣赏作品的,亨特·布尔,我知道你对顾为经有偏见——」
亨特·布尔根本就不理对方。
「那可是顾为经啊!」
亨特·布尔喃喃自语,萨拉说的对,他对顾为经有那么大的意见,就是因为他曾经被顾为经所吸引。
一个曾经勇敢的人在温柔乡里拉着狗屎,这固然是让人轻蔑的。可一个曾经的英雄变成了白痴,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绝望呢?
「十八岁时,他是那么有勇气的一个人,现在。」亨特·布尔伸出一根手指,现在,他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马仕三世。亨特·布尔的手指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偏移,最后,停在了画廊主的鼻子上。
「他变得和这路人一样了。」
布尔先生对着萨拉说道。
「他成为了一个白痴。」
马仕三世被噎了个半死—一—唉,你这个人好没有素质,都是这么有身份的人啦,怎么能当众指着鼻子骂野街呢—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神情。
「我不是在骂人。」
「白痴,白痴,白痴。」亨特·布尔喃喃自语,「白痴不是羞辱人的词汇,它只是一种————非常经典的艺术形象,哪里会没有白痴呢,每个伟大的作品里都有白痴。」
「你说—他会是梅诗金公爵一样的人?」萨拉说出了那个文艺史上最着名的白痴,来自伟大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那本书的名字就叫做《白痴》。
「不。」
亨特·布尔摇摇头。
「恰恰相反,我说的是————原本,他是梅诗金公爵那样的人,现在,他则成为了加尼亚一样的人。」
《白痴》是陀氏笔下最好读的作品,剧情本身并不复杂,在远方疗养的梅诗金公爵回到了莫斯科,在火车上他听到了一个故事,一名出身贵族的绝色美女娜斯塔霞从小被富豪托茨基包养,饱受折磨,后来,托次基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决定掏一大笔钱,让卑鄙无耻的加尼亚娶了自己的「情妇」娜斯塔霞。
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着火车上这个这传言展开的。
书名所谓的「白痴」指的就是主人公梅诗金公爵,顾名思义,他就是一个白痴,从小就患有一种治不好的精神疾病,类似于羊癫风丶舞蹈症以及癫痫的混合体。
然而。
实际上,梅诗金这个角色,却是一个绝对美好的角色,拥有圣徒一般真挚的心。这个角色一般认为,源于整个沙皇俄国东正教文化里的经典「圣愚」传统,一个看上去是白痴的圣贤。像是那个着名的妖僧拉斯普汀,一个典型的文盲农夫,能成为沙皇的秘友,皇后的导师与精神支柱,上流宴会的座上宾,也完全是因为这样的传统。
至今,都还有人认为他是圣人。
而在陀氏的笔下,梅诗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了。而加尼亚,则完全是他的对照组。
一个是看上去向白痴一样的圣人。
一个是看上去向圣人一样的白痴。
第一部《白痴》的故事里,每个角色似乎都有可爱可悯之处,真正小丑的就是这个加尼亚。他是绝色美人娜斯塔霞的未婚夫,他曾经有机会娶到将军的体面女儿阿格拉娅。可所有人最后都瞧不起他,鄙夷他。
大家都不把他当人看。
大家都把他当成小丑一样戏弄。
大家都爱梅诗金公爵,而正如小说的介绍那样,提到加尼亚——则是「卑鄙无耻的加尼亚」。
但这件事情最让人感到叹息的是,卑鄙无耻的加尼亚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也不是那种纯粹的白痴。
陀氏笔下更接近真正的坏人是那个包养情妇的托茨基。陀氏笔下更接近真正的白痴的可能是那个将军。但这两人一情妇跟他闹,托茨基就乾脆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还双手奉上价值十万卢布的嫁妆。而将军总是在哪里吹各种各样的牛皮,然后又立刻被人揭穿—一在行文里,你偶尔会觉得这两人还挺「可爱」的。
唯有加尼亚。
他出生在没落的家庭,希望靠着婚姻拼命的往上爬,希望能够带领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年轻,他英俊,他有才华,他精明能干。
他在社会里不停的来回挣扎。
他既有强烈的自尊,又有强烈的自卑,他既向往体面的生活,又无法割舍对于美好精神的向往。他既把家人,把妹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又在某些时刻,抑制不住会对家人感到强烈的关心。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经典的人物形象,很有法国式的气息。翻看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读一读,横过来,竖过去。既精明又痛苦,既充满厌弃,又要跑去拿着家里仅剩的钱,定做一身礼服和伯爵小姐姐跳舞,最重要的是————准备靠和富婆结婚,逆天改命。
一大堆主角都是这个模子刻出来。
这完全是一个绝对标准巴氏的法国主人公。
也不差,俄国本来就受法国文化的强烈影响,甚至陀氏整部作品里,所有的宴会沙龙里,所有的上流人家们都是在不停的说法语。
但巴尔扎克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大文豪巴氏和大文豪陀氏,《人间喜剧》以及《白痴》——两人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创作者,两个人都写出了世界上最着名的作品。
但是这却是命运的两种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