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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为经梦忆

在顾为经自己的想像里,这样悠闲的事情总是有时间去做的。

大约曾经的曹轩也是这么想的,小时候的曹轩也会觉得,像画一些有趣的插画这么有孩子气的工作,总是有时间去做的。

这么一等。

曹轩就从「小小神童」等成了「曹老」。

不过曹轩依旧是幸运的,到了两鬓霜白的年岁,他终于真正的悠闲了下来,完成了小时候孩提时代所萌生的孩子气想法。

他完成了《聊斋志异》的画稿。

而顾为经这么一等。

他没有等到给老师播通电话的那个悠闲下午,反而等到了告知他曹轩去世消息的电话。反倒是曹轩去世以后,顾为经才终于抽出了时间,完完整整的翻过了这套书。

张岱是豪富人家的子弟,早年间就做过官,是南宋以来的世代名门,曾祖父张元忭更是隆庆年间的状元,给明神宗做过老师。《陶庵梦忆》里的「陶庵」两个字就是张岱的号。

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上殿文官不朝,击鼓武将不应,带着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承恩在景山上的挖脖老树吊死的那一年。

他47岁,正好到了即将知天命的年岁。

张岱的人生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他做为顶级世家的贵公子度过了前半生。

巨变。

然后穷困潦倒的过完了后半生,最后死去的时候,身边仅仅只有几本残书,和一方破砚台。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絝,极爱繁华。」

「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这是张岱七十岁的那一年,提笔为他自己所写的一篇墓志铭。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劳碌半生,皆成梦幻。这是七十岁时的张岱,对自己的人生所做出的终极总结。

「梦幻」。

所以,顾为经读张岱的所有作品,总觉得是「梦」感十足,站在断壁萧瑟处,忆往昔荷花夜看风露香,更待月黑看湖光的岁月,更显得如坠梦中,仿佛想在那繁华的梦中,就此睡去。

顾为经越是读张岱的文章,这样的感触便是越深。

看手中张岱的散文和听贝多芬的音乐,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情绪。

它们都是艺术的某种高峰。

一者雀跃而顽强,音符越是雀跃,越是顽强,是「牢牢握住命运的咽喉」。

而张岱则截然相反。

他的书中文字也很繁华。

西湖美景奈何天,文中的记述越显的情深意切,却显得历历在目,越显的繁华,便越显得寂寞。

越显的空灵,就越显的如梦似幻。

两种艺术,皆是情之至也,张岱似乎没有贝多芬那种狂舞的高能量。讲道理,你可以说张岱颓丧,但要说张岱不如贝多芬勇敢,那么既无比傲慢,又非常的不公平。

两个人面临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景遇。

似乎人生在世间,你必须要承认,不是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能够拥有童话般的结局,这与你是否有勇气没有啥关系。

一个人,不可能通过改变自己去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

贝多芬是有勇气的人。

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他衔着根棒子抵在共鸣板上弹钢琴,最终成为了伟大的音乐家,这样的故事被写在儿童教科书上,被人们所传颂。

它仿佛在传达着一个理念—一只要你足够有勇气,那么,你就能扼住命运的咽喉,那么,你就能够战胜世界上的一切困难。

可世界上不止只有贝多芬的故事,这个世界上还有张岱的故事。

张岱所面临着的东西,命运所施加给他的困境,他所经历的巨变,明显不是他改变自己就能够解决的。

张岱也可以叼根棒子,把毛笔含在嘴里写文章。

他也有勇气。

他也想要去牢牢扼住命运的咽喉,然后呢,命运反手狠狠的抽了他两个大耳光。

这又让人怎么忍心去谴责他的文章里的空与寂呢?

世上不仅仅只有贝多芬式的困境,世上当然也有张岱式的困境—一同样是明末清初的《桃花扇》里写,大势已不可为,诸君且看春光。

平时袖手谈心性,到头一死谢君王。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整个江南的士林群体,当然有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问题一箩接着一箩,让人数都数不过来。但在这个朝代更替,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当口,放在张岱这样的中年纨絝公子自己的身上,他的无奈是那么的真实。

他的梦感,那么的触动人心。

那么。

顾为经自己呢?

顾为经一直在想,当年曹轩为什么会给他这本书,当然,曹轩给了他很多书,这本书未必会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但顾为经读着读着,又会觉得,他和张岱很像,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真如梦幻。

说「很像」不算准确。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几乎完全是把张岱式的人生,倒过来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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